元日后,京城天气逐渐要回暖,不知蓟郡气候如何,郑英暂时无法回燕,心中焦躁不安。元日之后,京城暗潮涌动,纵使一味闭门不出,身为年纪最小的亲王,也难以置身事外。皇帝多次召她和太妃入宫,的不过些家常,偶有抱怨朝堂之事,郑英不敢回应,只当没听见。只是毕竟她们对话旁人不知,吴王与中山王多次上门找她,话中句句试探,实在叫人累得慌。元宵节皇后在煦园开恩宴,一早就过去,此次恩宴开在园林,能叫孩子们放松些,叮嘱不要走太远,到了午时就赶紧回来,就让孩子们玩儿去了。恩宴设在白日,避开晚上城内的元宵夜,园林内的大人们相互行礼作揖,这场恩宴将京城内的王公贵族、官宦世家都请了来,或许是有别的用意,郑英不敢揣测。恩宴上还有一位解元,是国子监最出名的学生,从广州府考上来的,叫齐进文。周围围了许多人,有女有男,金陵仿佛是很流行榜下捉婿。齐进文是解元,很大可能中进士,许多人都想与他交好。恩宴上还有个老熟人,仇元仇子昂。幼时仇子昂随母亲回乡祭祖,正赶上先燕王春日围猎,郑英取得魁首,和仇子昂相识。那年郑英七岁,小孩子好胜心强,即便生母嘱咐过不要出风头,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去猎场。猎场中多猛兽,郑英遇到了只跛脚的豹子,毕竟是只成年猎豹,即便跛脚也不是七岁幼儿能敌的。但郑英生生用弓箭穿透豹子的皮肉。这一幕叫仇子昂看到,仇子昂只比她小一岁,看到此景不觉得害怕,竟兴奋地上前要拜她为师。郑英得意应下,二人就此相识。仇子昂找到郑英,身后还跟着一人。“小师父!”多年未见,仇子昂态度一如往昔,一胳膊揽过她,向那人介绍:“这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位七岁就猎杀豹子武德充沛的英豪!”“小师父,这位是当朝首辅伏元忠。”燕地不算偏僻,京城的小事不知,大事也能传来,郑英早有听闻。这位首辅弱冠及第,连中三元,轰动一时。“久仰大名,小王郑英,字伯勇。”郑英拱手。“在下亦久仰殿下大名,殿下少年英勇,非常人能比,从前恨不能与殿下相识,今日终于得见,是在下之幸。”“首辅过誉,当时年幼无知,如今想起只觉后怕。”当年的举动据说都传入了京城,连皇帝都知道了燕王之子英武过人,也是因此,生母拿针往她手臂上刺了谨言慎行四个大字——生母不识字,这四个字是她向先燕王问来的。到如今那四个字已成了疤痕附着在手臂上,也许是要跟她一辈子了。“小师父,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如今这么谦虚!”“当时年少,自然轻狂些,如今我都长大了,自然不同以往。”伏元忠朝堂上政党众多,不过两三句话间,就有人来找他。倒是仇子昂,骠骑将军嫡长子,却没什么人来找他。伏元忠又领来一人,郑英看此人面善,主动上前询问:“小王郑英字伯勇,阁下如何称呼?”“在下霍川,南阳人,无字。任职大理寺丞。”郑英知道此人。南阳到尚阳堡,不吃不喝不休息也要走上半月,闻宝珠当年徒步走了两个月。闻宝珠和郑英熟识。三年前曾是南阳知府之女,因父亲贪赈灾粮之事被查出,父亲人头落地,她们被流放至尚阳堡。母亲在流放路上身亡,闻宝珠被买入窑子,为求生路,闻宝珠杀了窑子的妈妈,又带着窑子里的姑娘,生生经营起了一座卖艺不卖身的花楼满庭芳,两年时间,闻宝珠把满庭芳从尚阳开到蓟郡。这花楼不只是花楼,能开到如今,不仅有江湖人帮着,还有朝廷帮扶,其中还有郑英的手笔。郑英是两年前通过岑台才知道这位十分有魄力的女子。当时闻宝珠刚杀了窑子的妈妈,前有官府,后有人牙子,走投无路之际,得遇去南阳游赏的岑台,岑台感念女子不易,将她救下,原打算将她带回渔阳,谁知那女子跪下求他帮忙和官府谈判,把这窑子的地转让给她,收留这些姐妹。回渔阳后,岑台给郑英写信提及这位女子,当时郑英还未继位,取出自己存下的银两,请岑台寄给闻宝珠。此后,二人一直以岑台为引相互交流,闻宝珠的满庭芳有一半的功劳是郑英。之后满庭芳开到了蓟郡,二人才真正见上了面。因为闻宝珠,郑英才知道霍川。闻宝珠南阳有个青梅竹马,名叫霍川,霍家是寒门,前朝霍家在南阳也是显赫世家,只是在本朝落魄了。闻家因着二人两情相悦,便不计较霍家落魄,与霍家定了亲。但后来闻宝珠父亲入狱,闻宝珠全家流放,同年金陵放榜,霍川榜上有名成了进士,一边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一边是“夕贬潮州路八千”,闻宝珠自认二人已陌路。“久仰。”郑英拱手。霍川以为是恭维,连忙拱手回礼。看他那样子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知是怎么做到大理寺丞的位子。恩宴上仇子昂和伏元忠二人与郑英相谈甚欢,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就不同凡响。恩宴过后,府上拜帖更多了。太妃特意把郑英叫过去。“伯勇,我看如今的情况,咱们是躲不过了,若一味躲避,只怕结局也不会好。不如搏一把,我父亲是太子太保,兄长是阙珠如今在詹事府,若要争,也能争得过。”郑英愁眉不展,没有应下,只道再想想。岑台也送信前来,信中写的是汉巫蛊之祸的典故。闻宝珠也寄来信件,说要进京助她一臂之力。郑英骑虎难下。时局多变,由不得她多想,闻宝珠是知道她身份的,如今只有向太妃坦白,再做决定。郑英再次向太妃请安时,将所有侍从遣出门外,屋内只留二人,郑英褪去衣衫。太妃瞳孔微缩,终于明白郑英犹豫不决的原因。不过三息太妃就做了决定。“如今局势不容你犹豫了,我们必须争,不争则死。”郑英叹息:“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