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之缘·咒校无光冰冷的雨丝带着初冬的寒意,斜打在警校宿舍灰扑扑的窗玻璃上,蜿蜒爬行,留下一道道浑浊的水痕。窗外,东京的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染开模糊的光团,透着一股子疲惫。宿舍里弥漫着刚泡开的速食面那廉价又浓郁的、带着味精味的香气,混杂着汗水和旧制服的气息。“啧!”一声短促烦躁的咋舌,像块石头砸破了宿舍里仅有的一点暖意。松田阵平半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着一个拆解了一半的闹钟,齿轮和弹簧像手术台上的脏器般裸露着。他右手的食指关节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混着黑乎乎的机油,粘腻又狼狈。他暴躁地甩了甩手,几点油污和血滴飞溅到旁边伊达航摊开的卷宗页脚上。“阵平,小心点!”伊达航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指腹小心抹去卷宗上的污渍,那页纸记录着一桩棘手盗窃案的证物清单。“吵死了!”松田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另一只手粗暴地用扳手拧着一个卡死的螺丝,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破玩意儿!设计的人脑子里塞的都是废铁吗?”“松田,你的手!”诸伏景光端着两个刚洗好的苹果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惨烈的状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放下苹果,转身就去拿角落架子上的简易医药箱。“别管它,小伤。”松田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油污混着血的手,像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锁在闹钟内部那个顽固的小零件上,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仇敌。“喂喂,小阵平,火气这么大可不像你哦。”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能让人松弛下来的笑意,他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铁架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在他指间灵巧地跳跃、熄灭、再跳跃,映着他含笑的眉眼。“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把教官办公室那扇新换的门再炸一次?”“呵,”降谷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他正伏在靠窗的书桌上,就着一盏亮度堪忧的台灯,专注地翻阅着厚厚的法律条文汇编。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金发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研二,别怂恿他。上次的检讨书,我们四个陪他抄到手快断掉。”“谁怂恿了?我这是合理推测!”萩原研二笑嘻嘻地反驳,手腕一翻,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合上了盖子。宿舍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带进来一股湿冷的夜风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一个穿着警校制服的年轻教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匆忙:“松田阵平!楼下值班室,电话!找你急的!”松田猛地抬起头,沾着机油和血污的脸上满是错愕:“找我?谁?”“没说!就说急事!赶紧的!”教官语速飞快地撂下话,身影就消失在门外。“搞什么鬼?”松田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把扳手往闹钟零件堆里一扔,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他胡乱在脏兮兮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带倒了一张凳子也顾不上扶。“喂!手!”诸伏景光拿着碘酒和纱布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松田一路冲下楼梯,鞋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回响。值班室就在一楼尽头,昏黄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他一把推开门,值班的警员正抱着个搪瓷缸喝茶,见他进来,朝桌上的老式黑色电话机努了努嘴:“喏,响半天了,催命似的。”松田抓起听筒,冰冷的塑料贴在耳朵上:“喂?松田阵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嘶哑、惶恐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松、松田老弟?是我!楼下的吉野!吉野正雄!”松田愣了一秒,脑子里迅速调出这个邻居的形象——一个在印刷厂干了大半辈子、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懦弱的中年男人。他妻子身体不太好,有个刚上国中的儿子,叫吉野翔太,挺内向的一个孩子。“吉野大叔?”松田的眉头拧紧了,“出什么事了?您慢慢说。”“翔太……翔太他……”吉野正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几乎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他、他不敢去学校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出来!饭也不吃……他……他说学校里有‘东西’……要杀他!他胳膊上、背上……全是伤!青的紫的……呜呜……”男人的声音被剧烈的哽咽打断,电话里只剩下他妻子模糊的、绝望的哭声。“伤?”松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欺凌?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是……是!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就说学校里有‘怪物’……松田老弟,我知道你是警校生,有本事……我、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帮帮翔太!求求你……”吉野正雄的哀求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他……他以前提过你,说楼上那个大哥哥好厉害,能修好他弄坏的玩具车……”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瞬间冲上松田的头顶。他握着听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关节上那道混着机油的血口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沉得发冷:“吉野大叔,您别慌。地址告诉我,哪所学校?我马上过去看看。”“东、东京都立雾崎第三中学……废弃的那个旧校舍!他们……他们现在在旧校舍那边活动……”吉野正雄报出地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废弃旧校舍?松田的神经瞬间绷得更紧了。他记下地址:“我知道了。您和阿姨守好翔太,别让他做傻事。等我消息。”放下听筒,松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冲出值班室,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四楼宿舍,“砰”地一声撞开门。宿舍里其他四人都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松田?”伊达航站起身,他个子高大,几乎挡住了松田眼前的光线。松田阵平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带着外面雨夜的寒气。他脸上沾着的机油污渍和指关节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在灯光下异常显眼,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桀骜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冰冷锐利、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东西。“吉野家那个小鬼,”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钢,一字一顿砸在安静的空气里,“被人往死里整了。现在缩在家里,说学校里有‘怪物’要杀他,身上全是伤。”“什么?!”诸伏景光脸色瞬间变了,温和的蓝眼睛里第一次燃起清晰的怒意。“妈的!”降谷零猛地合上面前厚重的法律书,发出“啪”的一声响,金发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哪个混蛋干的?学校不管?”“哪所学校?”伊达航的声音沉得像块铅,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松田的目光扫过眼前四张瞬间被愤怒点燃的脸,说出了那个带着不祥气息的名字:“东京都立雾崎第三中学。废弃的旧校舍。”“废弃旧校舍?”萩原研二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他眉头紧锁,“那种地方……翔太怎么会去那里?”“不知道。”松田摇头,眼神里的火越烧越烈,“吉野大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翔太那小子吓破了胆,说里面有‘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不管里面是人是鬼,今晚都得去会会。敢动到眼皮子底下的孩子……找死!”“走!”伊达航言简意赅,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不需要任何动员。五个人,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动作迅疾而默契。诸伏景光迅速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简易医药箱塞进随身的包里;降谷零飞快地将桌面上的资料扫进抽屉,顺手抄起一根沉重的金属短棍——那是他平日里锻炼臂力用的;萩原研二从床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袋,里面是他心爱的、能拆解最复杂结构的精密工具;伊达航则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强光手电筒,用力甩了甩确认电量充足。松田阵平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拆到一半、零件散乱的闹钟,猛地转身,黑色的外套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五人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响,融入外面淅沥的冷雨声中。宿舍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台灯和半碗早已凉透的泡面。警校的围墙在雨夜里只是模糊的轮廓。五道矫健的身影无声地翻越而出,动作干净利落,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冰冷的雨水立刻兜头浇下,浸湿了外套和头发,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烧灼的怒火。没有交通工具,只有急促奔跑时溅起的水花和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城市的光怪陆离被雨幕扭曲,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迷幻而破碎的倒影。他们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拐入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昏暗的小巷,路灯的光晕在积水的坑洼里破碎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垃圾腐败和陈年铁锈混合的潮湿气味,越来越浓重。“前面拐过去就是!”松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拐过街角,视野骤然开阔,又瞬间被一种庞大、压抑的黑暗所吞噬。雾崎三中的废弃旧校舍,如同一个匍匐在雨夜中的巨大骸骨怪兽。残缺的围墙如同怪兽断裂的肋骨,勉强圈出一片死寂的领地。锈蚀到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艺大门,被一根粗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链歪歪扭扭地锁着。铁链的锈色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凝固的赭红,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铁链缠绕的方式极其怪异,不像简单的缠绕锁门,更像某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仪式符号。铁门之后,是几栋黑黢黢的校舍轮廓。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怪兽失去眼球的眼眶,贪婪地吞噬着外界微弱的光线。几扇残留的玻璃碎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怪兽破碎的利齿。高大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摆着枯瘦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低沉的天空,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整个区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霉味和铁锈腥气,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这地方……”萩原研二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如同巨兽剪影般的建筑群,脸上惯有的轻松彻底消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感觉……非常不好。”降谷零上前一步,手指拂过那根粗大冰冷的锈蚀铁链,指腹传来一种粘腻湿滑的触感,仿佛那锈迹之下还覆盖着一层无形的、令人作呕的油膜。他厌恶地甩了甩手,金发紧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锁得很死。而且这锈……感觉不对劲。”“让开。”松田阵平的声音毫无波澜。他拨开降谷零,从萩原研二敞开的工具袋里精准地抽出一把头部异常尖锐沉重的撬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关节上那道混着雨水和机油的伤口刺痛了一下。他毫不在意,双手握紧撬棍,将尖端狠狠楔入铁链缠绕最密集、锁头与门框连接最脆弱的那个点。“嘿——!”他低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臂的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贲张隆起。力量瞬间爆发!“嘎吱——嘣!”一声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炸响,盖过了雨声。那根看似粗壮的锈蚀铁链,竟如同腐朽的枯木般应声崩断!断裂的铁环带着巨大的力量飞溅开来,有几颗甚至擦着伊达航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沉重的铁链颓然垂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溅起浑浊的水花。铁门,失去束缚,发出悠长而凄厉的“吱呀——”呻吟,向内缓缓洞开。一股远比外面更阴冷、更潮湿、带着浓重灰尘和更深沉腐朽味道的气流,如同沉睡巨兽呼出的冰冷鼻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门口的每一个人。伊达航抹掉脸颊上的血痕,眼神锐利如鹰隼,第一个打开了强光手电筒。刺目的白色光柱如同利剑,猛地刺破门内沉滞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粘稠的阴影,照亮了前方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和散落的碎石瓦砾。“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头顶。”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感,“松田,降谷,前突。研二,右翼。景光,左翼。我断后。有任何异常,立刻出声!”五人迅速调整位置,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战术小队,无声地踏入这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弃校园。强光手电的光束在空旷破败的前庭扫过,照亮断裂的旗杆、倾倒的公告栏碎片、疯长到半人高的枯黄杂草。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湿漉漉的、令人不安的“吧唧”声。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洞和空洞的走廊,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像是无数细碎的、压抑的哭泣在黑暗中飘荡。“血迹?”降谷零的声音压得很低,光束停留在一处杂草被压倒的泥泞处。那里有一片不规则、已经发黑干涸的暗红色印迹,在白色光柱下显得格外刺眼。“不止一处。”诸伏景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的光束指向不远处一根半塌的廊柱底部。那里同样有类似的、喷溅状的深褐色污迹,边缘已经模糊不清,渗入了水泥的裂缝里。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腥气似乎更浓了些。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路径走向主教学楼。楼体是典型的昭和后期风格,混凝土结构,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下显得灰暗破败。主入口的双开木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大嘴。里面是更加浓稠的黑暗。踏入教学楼内部,一股混杂着霉菌、灰尘、老鼠粪便和某种更深层甜腻腐烂的气味猛地钻入鼻腔,令人窒息。手电光柱在空旷的大厅里晃动,照亮了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剥落得露出灰黑底色的墙壁,以及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废纸和朽木。墙壁上,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线条扭曲癫狂。“这边。”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的光束指向大厅一侧通往楼上的楼梯。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清晰地印着几行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有球鞋纹路,也有皮鞋的印记,最新的几对脚印甚至踩碎了覆盖的灰尘,显得异常清晰,一路向上延伸。脚印的边缘带着潮湿的泥土,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五人顺着脚印拾级而上。楼梯的扶手早已锈蚀断裂,台阶边缘也多有破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碎裂声。每一层楼的走廊都如同幽深的隧道,两侧是紧闭或半开的教室门,门上的小窗大多破碎,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窥视出来。“等等!”走在最前的松田猛地停下脚步,光束死死钉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那里,在一片污秽的涂鸦中,有几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者说更像是凝固的血——涂抹出的巨大文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死ね!死ね!死ね!**”(去死!去死!去死!)每一个字符都写得极其用力,颜料(或者血液)在粗糙的墙面上流淌、滴落,留下长长的、如同血泪般的痕迹。那刺目的暗红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不止这里。”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光束扫过附近几扇教室门,在门板上也发现了类似的、或大或小的涂鸦:“クズ”(垃圾)、“消えろ”(消失)、“お前のせいだ”(都是你的错)……恶毒的词汇如同毒疮般遍布。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阴冷,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脚印往楼上去了。”伊达航的声音低沉,光束指向通往三楼的楼梯。他们继续向上。三楼走廊的格局与二楼相似,但那股压抑和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重。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骨头上。“哗啦——!”一声突兀的、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前方一间教室的方向骤然传来!在死寂的走廊里,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五人瞬间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绷紧!伊达航猛地将手电光束扫向声音来源——三楼走廊中段一间教室破碎的窗户!只见一只野猫大小的黑影尖叫着从破窗处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只留下它撞破玻璃时散落一地的碎渣。“猫?”萩原研二松了口气,但握着工具的手并未放松。“不对!”降谷零的警惕性极高,他的光束没有追踪野猫,而是死死锁定在那间传出声音的教室门口。木质的教室门虚掩着,门缝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亮一闪而逝!那绝不是手电光,更像是一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磷火!“有东西在里面!”降谷零低喝。松田阵平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抬脚猛地踹向那扇虚掩的教室门!“砰!”老朽的木门应声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五道强光手电光束瞬间聚焦,如同探照灯般刺入教室内部!眼前的景象,让五个见惯了各种场面(至少他们自己这么认为)的警校精英,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教室内部一片狼藉,桌椅倾倒散乱,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正对着门的黑板下方,悬挂着一根粗麻绳打成的绳圈!那绳圈在五道强光的聚焦下,如同一个等待献祭的绞索,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气息。绳圈下方,一张倾倒的课桌旁,散落着几本被撕得粉碎的作业本和一个明显属于学生的、破旧的书包。书包敞开着,里面的课本和文具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肮脏的脚印。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让五人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根悬挂的绳圈,以及它下方散落的书本和书包周围的地面上,赫然有着几组清晰的、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那绝不是野猫的足迹!那是人类的脚印!从大小判断,分明属于一个孩子!脚印的轮廓清晰可见,带着新鲜的泥泞水痕,一路延伸到那根悬挂的绳圈之下,然后……消失了!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刚刚就站在那里,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脖子伸进了那个冰冷的绳套里。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飘散的灰尘都停滞下来。那根悬挂的绳圈在死寂中微微晃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脚印……”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光束死死钉在那串新鲜的小脚印上,“新鲜的……水痕……刚才……有东西在这里……”“不是东西!”松田阵平的声音异常沙哑,他死死盯着那根晃动的绳圈,眼中燃烧着愤怒和一种面对未知的惊悸,“是翔太说的‘怪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小心!”伊达航突然厉声示警,强光手电猛地扫向教室后方的角落!几乎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烈恶意和绝望气息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教室后方的阴影里席卷而出!那感觉如同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混合物,瞬间刺透衣物,直抵骨髓!“呼——!”风声尖啸,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无数孩童压抑抽泣的呜咽!散落在地上的碎纸被猛地卷起,打着旋儿扑向门口的众人!灰尘弥漫,手电光柱在飞舞的纸屑和尘埃中变得朦胧不清!“后退!”降谷零低吼,手中的金属短棍下意识地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萩原研二反应极快,在阴风卷起的瞬间,已经从工具袋里摸出了一把结构精密的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开锋利的刀刃,寒光在灰尘中一闪。松田阵平不退反进,将手中的撬棍狠狠插进地面,身体重心下沉,如同钉在暴风中的礁石,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阴风卷来的方向,试图捕捉那无形恶意源头的蛛丝马迹。伊达航和诸伏景光也立刻背靠背,强光手电如同两柄光剑,在弥漫的尘埃和飞舞的纸屑中来回扫射,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实体攻击。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那刺骨的寒意和诡异的呜咽声骤然消失。飞舞的纸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灰尘缓缓沉降,教室恢复了死寂。然而,当光束再次聚焦到教室中央时,所有人的瞳孔都骤然收缩!那根悬挂着的、粗麻绳打成的绳圈,不见了!原本绳圈悬挂的位置,只剩下天花板上一枚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挂衣钩,在惨白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地面上,那串湿漉漉的、小小的孩童脚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散落的碎纸和倾倒的桌椅,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风暴”。“消……消失了?”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他握紧手中的弹簧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五人。这绝非寻常的欺凌,甚至超出了他们理解的“犯罪”范畴。翔太口中的“怪物”,似乎并非虚妄的恐惧。“去天台!”松田阵平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破损的窗户,投向更高处那片被风雨笼罩的黑暗,“那东西……在引导我们!脚印往上,刚才的动静……它想让我们上去!”他的直觉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弥漫的恐惧迷雾。这种被无形之物牵引的感觉,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走!”伊达航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他率先冲出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强光手电的光束劈开走廊的黑暗,直指通往天台的楼梯口。楼梯是外挂的铁质消防梯,锈蚀得更加严重,在风雨中发出细微的呻吟。五人毫不犹豫,再次组成紧密队形,迅速向上攀登。冰冷的雨水不断浇下,铁梯冰冷湿滑,每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悬的晃动感。萩原研二紧跟在伊达航身后,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用力眨了眨眼,低声急促地提醒:“班长,梯子接口锈蚀严重!承重……”话音未落,伊达航脚下踩踏的那段阶梯与主梁连接的锈蚀部位,在重压和湿滑下,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咔嚓——!”断裂!伊达航高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班长!”松田阵平就在他下方一级,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完全是凭借无数次格斗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伊达航扬起的右手手腕!同时,他的右脚狠狠蹬在下方相对完好的梯级横档上,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硬生生止住了伊达航下坠的势头!“呃!”巨大的下坠力让松田闷哼一声,手臂的肌肉和韧带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指关节上那道旧伤更是瞬间崩裂,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下方冰冷的铁梯上。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脸颊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扭曲。“松田!”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就在下方,立刻向上抢步,在湿滑的梯子上稳住身形,从下方托住伊达航的身体。萩原研二也迅速回身,抓住伊达航另一条手臂。“我没事!稳住!”伊达航的声音带着喘息,但异常沉稳。他借着同伴的支撑,迅速调整重心,踩稳了下方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托举的位置。“快!上去!”松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额角青筋暴起,抓住伊达航的手却丝毫不敢放松。几人配合默契,连拉带托,终于将伊达航安全地转移到上方完好的梯级上。断裂的锈铁梯段在他们下方摇摇欲坠,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呼……呼……”伊达航靠在相对稳固的梯架主梁上,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他看向松田,后者正甩着剧痛的手臂,指缝间不断有血水被雨水冲淡。“阵平!手!”诸伏景光立刻打开随身的医药包。“死不了!”松田粗暴地打断他,撕下自己湿透的衬衫下摆,胡乱缠在流血的手上,打了个死结,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别耽误时间!那东西在上面!”他眼中的火焰并未因伤痛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凶猛。未知的恶意、同伴的险境、翔太的恐惧,这一切都如同滚油浇在烈火之上。短暂的休整后,五人更加小心地攀上最后几级楼梯,终于抵达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锈死的铁门。“锁住了。”降谷零检查着门锁,那是一把老式的挂锁,同样锈得厉害。“我来。”萩原研二挤上前,雨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下。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两根细长的钢针,手指在冰冷的雨水和锈蚀的锁孔中灵活地动作着,耳朵贴近锁具,捕捉着内部簧片微弱的反馈声。“咔哒……咔哒……”细微的金属机括声在风雨声中几不可闻。几秒之后,随着一声轻响,那把顽固的锈锁应声弹开。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向外推开!“嘎吱——呀——”沉重的铁门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向内侧缓缓打开。一股更加猛烈、饱含雨水腥气的冷风瞬间灌入,吹得几人几乎睁不开眼。天台的景象在五道交织的手电光束下,展露无遗。空旷的水泥平台,边缘是低矮的、同样锈迹斑斑的护栏。风雨毫无遮拦地抽打着一切。平台中央,赫然出现了和刚才教室里一模一样的景象!一根粗麻绳打成的绳圈,悬挂在一个废弃的、用于固定旧天线的金属支架上!绳圈在风雨中诡异地晃动着。绳圈下方,散落着几本被撕得粉碎的课本和一个破旧的书包——正是刚才楼下教室里消失的那个!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上面同样覆盖着肮脏的脚印。而在绳圈正下方的水泥地面上,那串小小的、湿漉漉的孩童脚印,再次清晰地出现!脚印一路延伸至绳圈下方,然后……再次凭空消失!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绳圈旁边,靠近天台边缘的护栏上,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或血液),歪歪扭扭地写满了触目惊心的文字:“**誰も助けてくれない**”(没人帮我)“**痛い、怖い**”(好痛、好害怕)“**もう無理だ**”(已经不行了)“**死ぬしかない**”(只能去死)……绝望的控诉和冰冷的宣告,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喊,刻在冰冷的混凝土上,被雨水冲刷着,颜色显得更加暗沉粘稠。